数字平台让非遗回归现场

正月十五元宵夜，数十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与抖音创作者组成的巡游方阵穿行于福州三坊七巷的青砖黛瓦之间，掌中木偶、机械傩舞、大三弦等非遗创新表演逐一亮相，大量市民与外地游客竞相围观欣赏，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网络热搜。这一幕是“抖音非遗嘉年华”系列活动的一场精彩展演，它的成功举办让我们看到了非遗从线上回到线下、从数字世界回归现实生活的生动路径。

亲身体验是非遗不可替代的维度

亲身体验因此成为抖音在传播与传承非遗时的一种实践创新自觉。“抖音非遗嘉年华”的设计逻辑并非简单地将线上内容搬到线下，而是力图创造一种沉浸式的非遗体验场景。在组织者搭建的非遗体验空间中，人们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一起闻香饮茶、制作花灯、雕塑软木画，观赏福州脱胎漆器、寿山石雕、捏面人、冷凝合香，一系列精心安排让活动花样纷繁。这种以公众参与为中心的活动设计，让非遗从屏幕上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手中可触、可感、可参与的活态文化体验，进一步建立起人们对非遗的认知、认同与尊重。人们在现场与传承人面对面交流，了解技艺背后的故事，形成了一种不同于线上浏览的深度文化互动。这种来自现场的亲身感，是非遗数字传播所无法替代其本体的关键维度。

数字传播与保护传承的协同效应

“抖音非遗嘉年华”系列活动的深层价值，在于它构建了一个线上传播与线下保护良性互动的机制，即以发展来带动和促进非遗保护与传承。抖音等数字平台所建立的这种良性机制，催生出非遗数字传播与保护传承的一系列协同效应。首先，数字平台通过短视频、话题与直播，把原本局限于地方社群内部的技艺经验转化为可共享的公共知识，使非遗从“看不见”“想不到”变成可被日常刷到、讨论的文化选项。但真正完成意义建构的，是线下场景中身体参与、感官沉浸和与传承人的面对面互动，这种具身实践让非遗重新嵌入具体的时间、空间与人物关系之中，修复了数字传播中易出现的“去语境化”的弊端。

其次，抖音等数字平台在线上发展制造了需求和期待，其对线下保护的关注则在回应这种新需求的过程中被重新组织。抖音从线上走向线下，把非遗从单一的展演对象，转变为可以被体验、被消费、被共创的生活资源，让非遗通过新的使用方式、消费方式和创作方式来维持其活力。这给了非遗系统性保护事业一个非常有益的启示，发展与其被视为对传统的威胁，不如被理解为通过创造现实使用场景，反向支撑非遗持续被人民需要、被时代需要。

再者，“抖音非遗嘉年华”等活动推动了非遗与地方文旅的结合，其在一定程度上重构了地方如何被看见、被想象、被体验的方式。平台的线上叙事把地方非遗提炼为具有辨识度的文化意象，形成一种新的地方想象标识；而回归线下空间则通过街区更新、节事活动与场景营造，把这种想象转化为可被身体感知的空间秩序。其帮助地方完成了一次以非遗为核心符号的文化地标再标注。在这一过程中，非遗被赋予了双重角色：一方面，它作为地方文化资本，被整合进城市或乡村的整体形象塑造与品牌叙事之中；另一方面，它又通过旅游消费被不断兑现为切实的经济收益，使地方政府有更多资源和更强动机投入后续的保护与传承。文旅融合让非遗与街巷肌理、自然景观、社区生活共同构成一个可被反复进入的文化场域，它既是本地连接外地的窗口，也是本地社会重新理解自身文化资源、重建地方认同的重要标识。

冷思考：数字化保护的张力与价值

数字平台对于非遗保护、传播与发展的积极意义已经有目共睹，但仍有必要对其内在张力保持反思与审视，以促其更好地在文化发展中发挥积极作用。一方面，要防止以视觉奇观与流量规模替代对历史脉络与文化内涵的深入理解，避免非遗彻底抽离其存在的语境和地域，以至于在数字传播中被消解为空洞的符号资源；另一方面，也应警惕单一市场逻辑对非遗生态的挤压效应，使那些转化难度较高但文化价值深厚的项目进一步边缘化。如何在传播效能、经济收益与文化完整性之间建立动态平衡，将成为数字时代非遗治理必须正面回应的核心问题之一。

数字化保护在当今社会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而是当代非遗永续传承的必要条件与技术基础。然而，数字化保护的终极旨归并非让非遗永久栖居于屏幕之内，而是以线上的广域触达为牵引，将公众的注意力与文化热情重新导向线下的亲身体验，导向传承人的双手、匠作的现场、节日的氛围与社群的温度。唯有以身体所存在的现实世界为落脚点，非遗作为精神原乡的不竭价值才能得到真正的守护与弘扬。

(作者耿涵，天津大学教授、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非遗研究中心主任)